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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丹书:一个买办的故事
作者: 许扬 | 2007年07月24日 02:49 | 栏目: 老底片(787) 点击 | (33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xuyang.blshe.com/post/348/80102
我想要的是从买办这个政治概念,走向一个具体的人。
买了一个三品候补知府的何丹书着官服照。这张照片尺幅略小于16开杂志封面,显然悬挂于厅堂,后来它被严重损毁,又经何伟馨的夫人修复,何天雯翻拍。约1900年冬。
目前关于何丹书的可靠资料,只有几个来源,一是何家后人何伯勋的口述,二是刘钢老底片中墓碑照片,三是网上搜索结果。三个方面的信息都非常少,但在没有发现新材料之前,我们不妨从中归纳出几条何丹书生平的可靠脉络。
一、口述资料
据何伯勋说,何丹书的籍贯在浙江余姚一个名叫“回龙市”的地方,不久前得到的消息证实,何氏祖宅,一所很旧的房子,似乎有意保留着而没有拆除。何丹书读书不多,从摆水果摊子起步,到买卖军火发家。像其生意搭档叶澄衷、朱葆三一样,何丹书发迹后捐资办学校,在回龙市办了“丹书学堂”,现在叫“回龙中学”,还买了200亩田供养学校,以田租支付学校各项费用。何丹书去世后葬在余姚回龙市祖茔,解放后人民公社成立时期,我们从刘钢老底片912#看见的那个何丹书墓被平掉,遗骨从回龙市迁往余姚县城公墓,现在下落不明。

刘钢老底片912#,何丹书与三位妻妾合葬墓远景。
二、碑文辨读
刘钢老底片中有一组祭祖照片,共16张,除了一张是何联第的几个孩子合影外,其他15张照片拍摄了4处祖茔:何丹书与三位妻妾墓(905、911、912、914#);何辰云及夫人罗太孺人墓(903、908、909、915#),何郁周及妻妾墓(901、904、906、907、910、913#),不明墓主墓(902#)。
前三个墓主应与何联第有重要的血缘关系。何丹书是何联第的祖父;另外二位墓主按照墓碑上的时间先后,何辰云在光绪四年(1878),我们假设他是何丹书的父亲、何联第的曾祖父;何郁周在光绪甲午(1894),我们假设他是何丹书的儿子、何联第的父亲。这种推测也有疑点:如果何辰云是何丹书的父亲,何郁周是何丹书的儿子,为什么何丹书不为父亲捐功名,却为儿子捐功名?这组清末民间墓葬不同于今日,没有墓主的生殁年月日,墓碑上的时间为立碑日期,男性墓主可能以字、号署名,在男性之后联接女性墓主姓氏,而不是今天男女墓主姓名并列的碑刻款式。所以,墓碑日期不必在男性墓主去世后,男女墓主中任何一位先去世,下葬后即可立碑,立碑日期以此为准。何丹书的墓碑上有初建(光绪十九年,1893)和重建(光绪二十七年,1901)的日期,但这两个日期都与何丹书去世时间无关,实际上,何丹书长寿得多。
这组祭祖照片拍摄的时间,可以根据916#底片中何联第子女的年龄推测,大约在1935年左右,从场面看,应是回乡扫墓,时在清明,天气似乎过于炎热。与此相关的还有201、202#,杨浪推测为路途所见社戏场面,极有可能,地点则应在回龙市。
拍摄者有意识记录祭祀过程和墓葬全貌,拍下大小全景和中景,但由于缺乏职业训练,这个摄影者手持相机时常常忘记保持水平。我怀疑这个摄影者就是何联第本人。无论如何,这组祭祖照片极有价值,特别是何丹书墓四张,因为碑文多,透露的信息也就丰富,成为我们研究何丹书最过硬的材料。放大911#墓碑照片,隐约看到以下文字:
公讳恭□字□□号丹书浙江余姚人居□西……
□幼□□大志父纪堂公爱公甚尝□之曰……
□肆命□□业公承父旨毋敢违□水……
曰男子志在四方岂能□□久居此耶遂□然去□□赴……
某外人游外人以公慧不受修□□□□学业大进……
□各有余□爰设□□□因运蹇□□□□□公司先后失败□由□生……
为机械经理举凡枪炮各□学无不留心研究□有……
□清室名公巨卿深器重之光绪丁亥法越事□公以□理台湾……
□□□□勤劳奉 合肥李文忠公 湘乡曾忠襄公奏保江夏……
□ 合肥□□□公招赴台湾赞襄一切公……
□化当道上其事历蒙□叙累奖至花翎三品衔□知府公……
914#。何丹书的墓志铭共左右两块,以上读出的部分内容来自图右一块碑中。左边的那一块因为虚焦,虽经放大而无法辨认。
从这样有限的内容中,我们可以确切知道:
(1)何丹书以号行,不过如果我们知道他的名和字,也许会发现新资料;
(2)何父有一个名号叫“纪堂公”;
(3)“公承父旨毋敢违”,大概就是何伯勋说的“摆水果摊”;
(4)何丹书年轻时曾随洋人学外语,作为日后的德商瑞生洋行的买办,他所学于“外人”的当然是德语,因为聪颖,外人甚至不收他的学费。学外语这件事,对于何丹书乃至十九世纪的买办阶层,都是影响其一生的“传奇”,他后来送孙子何联第入上海圣约翰大学,就是看中了它的外语教育一流,试图继续复制自己的人生经验;
(5)何丹书从事军火生意,因为对枪炮性能“留心研究”而成为“专家”,“清室名公巨卿深器重之”。他与李鸿章、曾国藩都有接触,得到洋务派精英的信任,因此得以拥有在官场、洋行、实业界都得到认可的复杂身份;
(6)他曾参与筹办台湾洋务;
(7)“累奖至花翎三品衔□知府”可能是谀墓之辞,捐官作为买办与官场打交道做买卖的通例,我们留到下面再引用资料,以增进认识。
特别需要说明,何丹书墓的碑铭题写者,在放大照片后清楚可见是“湖北巡抚愚弟聂缉槼”。此人大大有名,是曾国藩的幺女儿曾纪芬的夫婿,29岁时为江南制造局总办,后来做过上海道台、苏皖浙鄂巡抚,因为江南制造局曾委托瑞生、地亚士、信义、礼和等洋行购买大量枪机、火药、子弹及铡床、车床、汽炉、打铁、熔铜等物资,可能由此认识了买办何丹书。
三、网络资料
从网络查询到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网站的资料,有“旧上海进出口业洋行买办名录”,其中有“何丹书,瑞生洋行”的记录。瑞生洋行(J. J. Buchheister & Co.)是专做军火生意的洋行,网上查到的瑞生洋行大宗军火买卖记录有两件,一是替福建水师向美国Laird船厂订造的伦道尔式蚊炮船“福星”号和“福胜”号,每艘造价12万美元,1876年炮船抵华;这桩买卖时间早,何丹书即使当时已到瑞生洋行,也未必有资格参与其事。但是另一桩交易,则很可能是何丹书亲手承办。1884年5月6日,瑞生洋行代清政府向李氏公司(插入式弹匣发明人詹姆士·李,James Paris Lee)购买了9000枝以上雷明顿制造的M1882式步枪,枪匣上烙刻有中文“林明敦厂制造瑞生洋行经承”字样。又加买了3900到4000枝现成的M1879旧型枪,交由雷明顿厂改装成使用相同的弹匣。网上的资料说:
这批步枪正好赶上中法战争,老将冯子材率部拿精锐的法国外籍兵团试枪。1885年3月25日到28日,中法双方在镇南关附近的大青山、凤尾山隘口麈战三天,法军伤亡官兵463员,占入侵兵力五分之一左右。最后法军退走海岸,清军一直追到谅山,整个法军布局濒临崩溃,史称镇南关大捷。法军的事后报告指出,大部份法军使用单发步枪,少数使用管状弹仓手动枪栓步枪的陆战队,又因重新装填费时太久,在第一次装填打完后,多以单发射击。清军的李氏步枪,装填容易,火力惊人,因此以优势火力压制了法军的攻击。感谢雷明顿公司,这是中国近代史上少数几次我军火力优于敌军的战事……当时还闹了个笑话,据说清廷派去买枪的人,之所以选择李氏步枪,是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中国人设计的,肥水不落外人田,当然要爱用一下了。
查清政府向雷明顿公司购买李氏步枪的原始合约,约4,000枝M1879旧型枪购买加改装弹匣,共用$29,840,每枝$7.46—7.65。
再说说何丹书的三品衔候选知府,据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网站的资料,同治后期即19世纪70年代前后,尤其是做军火买卖以及向洋务派企业推销工矿器材原料的买办,“类多捐道台衔,戴粉红顶子,拖花翎,进上海县,县官须得迎送,上两江总督衙门也可通行无阻”,并举例说,“搞军火买卖的礼和洋行买办张筱轩、地亚士洋行买办何瑞堂、瑞生洋行买办何丹书、泰来洋行买办胡二梅等都捐有道台衔,怡和洋行买办、有道台衔的唐景星后转任招商局总办”。买办阶层的影响力不仅在于洋场和商场,也通过捐官而达于官场,这是当时的惯例。只是何丹书在道台四品衔的基础上更上层楼,成为三品衔,超出了当时的惯例。

网络图片,买办与洋商。
买办的产生,是因为洋商初来华埠,语言习俗隔阂,又不了解复杂的中国厘金、货币和度量衡制度,必须雇佣中国人作为中外贸易的中介。买办(Compradore)在上海方言里叫“康白度”,他一方面是洋行雇员,集经纪人、代理人、翻译、顾问、交易垫资人、信用担保人等角色于一身;一方面又是独立的商人,有自己独立经营的实业。当时洋行挑选买办,除看重外语和忠诚度,还强调人望与交游、商业能力和经济实力。
洋行的日常开支和货款向由买办垫付,没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当然做不到。买办还要以现金(2万至10万两白银)、道契(房屋不动产、有价证券等)或个人信用作为担保。买办替洋行做进出口贸易,垫付资本,承担风险,以此分享洋行的特权及利益。买办的收入,一是薪水,每月几百两到一千两不等,用来给买办聘用的雇员发工资;二是佣金,平均为进口货值2%、出口货值1%;三是不正当收入,如买卖差价、吃盘、利息、打包、上下力、吃磅、箱皮等陋规,平均在贸易额的2%左右。据估计,20世纪初,一个买办每年有1万~5万两(元)收益,这还不算独立投资的收益。当然做买办也有风险,垫款、道契赔光贴光的事时有发生。
因为资本和风险巨大,个人资金不足以垫款或提供保证金时,可以多人合伙拼凑,举一人出面作买办,其余人可在“买办间”当差,共负盈亏。买办间设在洋行内,买办之下,设跑楼、跑街、收账、账房以至银师、杂役,由买办自雇支配。不同洋行雇用买办的人数不等,有的只雇一个买办总揽业务,有的按照部门和服务种类设许多买办。19世纪末黄金时代,活跃于上海洋行的买办约有2000~2500人。
何丹书的“独立投资”,今天我们确切知道的有三项。一是光绪十五年(1889)他与徐子静(此人也与聂缉槼大有关系,曾任华新纺织新局账房,据说他侵吞的价值5.4万两450股华新股票,后来跑到聂缉槼手里)、叶澄衷等筹资开办轮船公司,附在和兴洋行名下。这项投资可能就是何丹书墓志铭中所指的“因运蹇□□□□□公司先后失败”,网上资料显示出这个事件极富戏剧性,令人浮想联翩。为了获得经营许可,这个“假外资”轮船公司一开始就不顺,不仅因为假借英人名义要白白叫人拿走三成利润,而且很快被垄断轮船运输的太古、怡和洋行看破机关,告到李鸿章那里,中堂大人电谕地方官“设法阻禁”,电报于光绪十六年四月十二日酉刻发出,收电人中有上海道台聂缉槼(台湾文献丛刊第131种《李文忠公选集》);蹊跷的是就在此前一天,光绪十六年四月十一日早上,瑞生洋行的“宝清”轮在扬子江内狼山附近忽然失火,烧毁轮船,烧死及溺死中外乘客数十人,随船买办因满载糖货杂货受损破产,“闭门放洋枪自行击毙”(上海消防网“火灾档案”光绪十六年四月份火灾)。可以毫无犹豫地判定,瑞生洋行的这艘“宝清”轮(新闻消息称它“现归和兴洋行管理”),是何丹书投资于“假外资”轮船公司的资产,虽然新闻消息说“该轮曾经保险”,但是损失可能仍然巨大。这一闷棍之下,再加上追着噩耗到来的李鸿章电谕,何丹书只能自认“运蹇”。直到光绪十九年(1893),托庇于和兴公司的鸿安商轮公司才独立出来,成为仅次于太古、怡和、招商局的第四大轮船公司。
甲午战争后,不准华商设轮船公司的禁令松弛,民营轮船运输业才发展起来。相比于把资本托付大江大海的波涛,相比于何丹书的第二项投资——1906年购买《新闻报》股票并成为华董,第三项投资何寿康酱园属于旱涝保收、利润丰厚的行业,虽然看起来既不“洋务”、也不“维新”。何寿康酱园建成于宣统三年(1911),这时何丹书已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,膝下只有何联第一个男孙单传,心境自不比少壮做军火生意的时候。孙子已经16岁,即将到圣约翰大学中学部念书,与祖父相反,孙子瘦小文弱,何丹书念兹在兹的,恐怕只有遗产与何家的未来。他把何寿康酱园的四个分销店,取名为“元、亨、利、贞”,正是有所祈望的。





许扬:再一次惊叹你的文献功夫!
对这篇仍不满足的是,为什么没讲那个著名的“拾金不昧“的发迹故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