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07年9月,与老底片主人公何联第的孙子何康馨先生认识,断断续续在MSN上联系多次,发现何康馨先生对于家族的掌故了解甚详,还保存了家族大量的老照片,包括何联第的祖父何丹书着满清官服的相片,以及何联第的父亲何干臣、母亲甘太夫人的照片。因为何家家谱文革被抄,家族关系有些环节已经非常模糊。应我的请求,何康馨先生曾专门拜访他的长辈,但是仍然不能澄清那些细节。这篇文章,是何先生在我的请求下于去年10月写的,因为他还打算增补一些内容,就始终放在我的电脑中,而何先生一直忙,未能续写。现在看来这篇文章内容已属丰富,不妨先贴出来,因为是后代的回忆,所以何联第的形象格外生动,不是我的所谓考据所能企及。 

 

 

何家老照片01,何丹书着官服像。

 

一、高祖何丹书和曾祖何干臣

 

何丹书生于1841年,年轻时从家乡浙江余姚回龙来到上海闯荡,早年进洋行学生意。因为人聪颖,后来当上德国瑞生洋行买办,在瑞生洋行期间捐有三品候补知府衔。在中法战争期间,可能为清政府采办军火枪械。1906年何丹书与王子展、沈仲礼、苏宝森、顾永铨一起,进入美国人福开森办的《新闻报》董事会,任华人董事。1920年何联第24岁那年,何丹书去世,享年79岁。

 

何丹书的家产,由何联第与堂弟何升第、何增第三人继承,何联第继承了《新闻报》的股份和何寿康酱园。说起何寿康酱园还有一段趣闻,当年何丹书与郑姓商人合股开办了乾康酱园,他举荐了一个熟人进去做事,后来有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,说他举荐的人怎么不好,他大为不悦,说:"有什么了不起,不就是一爿酱园么!我再开一家给你看。"因此在宣统三年他开办了独资的何寿康酱园。而乾康酱园的股份,分家后由何升第继承。

 

 

何家老照片02,何联第与父亲何干臣合影。约1906年。

何家老照片03,何联第与母亲甘太夫人合影。约1904年。

何家老照片04,何丹书与孙子何联第、孙女何韵清合影。1900年,上海张园。

何联第的父亲何干臣,字似樑,早卒;母亲甘太夫人,他们生有一子-女,即何联第与姐姐何韵清。姐弟俩均由爷爷何丹书抚养成人。

 

二、何联第的教育背景

 

何联第生于光绪二十二年,即1896年元月23日,去世于1990年2月26日,他这一生遭遇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几次巨大变革,命运跌宕,经历复杂。

 

祖父七岁读私塾,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,教育的底子是四书五经。到了十二岁进华童公学念书,十四岁1910年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中学部,后来直接升入大学部,大约1915年毕业,获科学与艺术学位,毕业时填报的年龄21岁,实际上只有19岁。

 

 

何家老照片05,何联第毕业像。1915年。

在圣约翰大学期间,祖父的英文成绩相当好,经常在班里考第一,同班的林语堂则是中文第一。那时祖父年轻,活跃顽皮,有一次上体操课,他和宿舍同学一起恶作剧,将一只生鸡蛋放进了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的鞋里,宋子良听到外面集合哨声赶紧下床,慌不迭地穿上鞋就跑,结果一堂课下来,鸡蛋在鞋里已变得臭不可闻,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。

 

八十年代末,圣约翰大学校友会恢复之初,有人得知祖父是约大在世的最早校友之一,遂派新华社上海分社高级记者徐家柱(也是约大校友)来作专题采访。祖父动情地用英文唱起了圣约翰大学的校歌,讲述起年轻时的校园生活,七十多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,听得在座的人无不啧啧称奇。徐家柱与祖父约好了下次再作进一步采访,可惜祖父未能等到这一天。

 

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后,祖父曾在上海的环球中国学生会日夜校任教员,并在《新闻报》编辑部兼译员,此前他就为英文《字林西报》翻译过文章。他最为得意的是把"胸有成竹"翻成英语,不是外国人简单的直译成肚子里有根竹子;他还把一箭双雕译成一石二鸟。

 

祖父的英文成绩好,中文也很有基础,晚年时唐诗三百首照样能背得滚瓜烂熟。他尤其喜欢《红楼梦》里的《葬花词》,九十高龄时背颂一字不差,令人佩服。

 

祖父曾告诉我,年轻时他也想过去清华、燕京念书,但家中不舍得他远离上海。大学一毕业,祖父就结了婚,祖母戴秀娣比他大一岁,两人生有四女二男,除三姑妈从小有病外,其余的子女都毕业于圣约翰大学。

 

三、祖父的往事

 

1929年,祖父与《新闻报》同仁汪仲韦、张继斋、严独鹤、王维桢、陈琦医师,受张学良将军之邀,作为上海新闻界代表赴东北考察。5月12日从上海启程乘船赴大连,然后转乘火车赴沈阳。巧的是四十年后的1969年5月12日,我也是从上海乘海轮至大连,换乘火车,经沈阳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,祖孙二人走的是同一条路。据祖父告诉我,张学良将军会见参观团就在老虎厅,沙法上铺有老虎皮,这个厅也就是不久前击毙杨宇霆的地方。会见后,张学良将军把他的照片赠送给每位参观团成员,这张照片文革中被造反派抄去,作为祖父的一大罪状。

 

祖父还告诉我,三十年代初,他受圣约翰大学同学、红色牧师、中共谍报精英董健吾之托,为他保存过共产党高级领导人的书(诗)稿,他猜测可能是朱毛的。过了一段时间后,董把书稿取回。他当时还开玩笑对董健吾说:"我参加你们共产党好吗?"董回答说:"联第兄,你吃不起这个苦的。"

 

祖父与宋子文也是约大同学,他说有一次在中国银行的台阶上遇见已身居高位的宋子文,两人只不过是相互打了个招呼,寒暄了几句。

 

日伪期间,有日本人找祖父,要求和他合作经营何寿康酱园,被他断然拒绝。他对日本人说,如果你一定要这样,那我宁可关门。日本人也拿他没有办法,只好罢休。

 

上海解放前夕,祖父的内弟戴耕莘劝他一同去香港,祖父考虑再三,还是决定留在上海,而戴家则去了香港,后看到上海没太大的变化才又回来。1951年祖母戴秀娣病故后,由长媳邵婉琴出面联系,祖父卖掉了他亲手建造的康定路380号老宅,迁往巨鹿路405号。

 

何家老照片07,何联第在妻子戴秀娣墓前。1951年,上海虹桥公墓。

1966年文革,祖父受到冲击,被造反派拉出去批斗,戴高帽子游街,8月份被抄家并赶出了巨鹿路的老宅。一家三代七口人,挤在不足40平米的两间小屋,卫生间变成几家人合用,煤气也换成了煤炉。对此祖父从不悲观,他相信共产党的政策,相信这一切终究会结束。虽然物质生活贫乏,但家庭的天伦之乐还在,大家尊老爱幼,风雨同舟,其乐融融。祖父那时最好的消遣,就是拿我给他自装的四管半导体收音机,收听新闻、气象预报和评弹,并拿它对怀表。

 

最难忘怀的是1974年的8月17日,我母亲诸德芳脑溢血复发,经抢救无效而病逝。当时祖父已是78岁的高龄,8月19日追悼会那天,他和汪仲韦公公不顾旁人的劝阻亲往悼念,并在我母亲遗体前说:"德芳贤媳,放心吧!孩子我会照顾好的。"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落泪。祖父也是父亲早逝,由高祖何丹书一手抚养成人,如今轮到他来抚育孤幼,扮演高祖当年的角色。后来的那些年里,他默默地实现着自己的诺言,直至第四代降生。

 

粉碎"四人帮"后,我家落实了政策,祖父和我们又搬回了巨鹿路405号。老宅今非昔比,过去的花园里盖起了部队的家属宿舍,草地、池塘、凉亭、太湖石都不见了,楼房内也是千疮百孔,百废待兴。那时祖父已经85岁了,但还在照料这个家,维系着四世同堂的生活。他像烛炬-样,在照亮别人的同时,自己却慢慢消耗殆尽。

 

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,我姑妈及儿女相继移居海外,祖父的至亲好友如陈琦、张云芝(长女何传胪的婆婆)、汪仲韦、戴伦庠(戴耕莘之子)等也相继离开人世,祖父越来越孤寂。那段时间我和妻子郑惠明下班后经常去陪他,当时何天雯刚会走路,她母亲也常领她去看望太爷爷。随后的日子里,祖父的精神越来越差,话语也越来越少。

 

1990年2月祖父因胃部疼痛,被送往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急救,2月20日被诊断为胃癌穿孔,肺部感染。一周后,2月26日离我们而去,走完了他94年的人生旅程。

 

四、祖父的性格爱好

 

祖父的数学脑筋很好,他有每天上账的习惯,一天的开销他都记在本上,一般由报账人口念,他用心算,待报账人念完,他的合计也就出来了。这也许是银行经理出身的缘故吧。

 

 

何家老照片08,中国垦业商业储蓄银行第三支行全体同仁合影,前排左四为何联第。1950年4月23日,上海霞飞路。

 

祖父还爱好填字谜、猜灯谜。五十年代他因眼疾辞去了中国垦业商业储蓄银行第三支行的经理,闲赋在家,每逢《新民晚报》副刊上有猜谜游戏他都喜欢。改革开放后,他自已制作了字谜托人投稿到报社。

 

祖父的生活起居极有规律,像自鸣钟一样,安排相当丰富。他每天七时半准时起床漱洗,接下来练上半个钟点的太极拳(他的老师是吳式太极拳的创始人吴鉴泉),几十年如一日,风雨无阻,就是文革最艰苦的时候也没放弃。练完拳后,边散步边念《金刚经》--他是虔诚的佛教徒,一生笃信佛教,所以文革前家中的祭祀活动特别多。逢年过节他都要祭祖,接送财神。童年时每逢除夕夜,当我们都进入梦乡时,他就会悄悄在我们的枕头下放上用红纸包裹、写有长命百岁的银毫,作为压岁钱。还有一只装满糖果、花生、甘蔗的红漆木制果盘。

 

老底片1034#,何联第与后辈,左起:前排黄焕炜、黄炜炜、何建馨、何伟馨、李以中、何雄馨;二排何传榜、何传胪、何联第、戴慧芬、何传麟、黄炳炜;三排李以文、李善道、黄锡麟、严任东、戴安慈、陈植华;四排徐克渊、徐雨春、徐晓秋、朱瑞群、何康馨、罗祖基、何伯勋、罗培基。1965年冬,何联第七十寿辰,巨鹿路405号三楼何传龙居室内。 

 

他每天中饭后午睡片刻,雷打不动。每天晚上听上一档评弹,七十年代末有了立体声收录机,他就自己动手录制磁带,如《珍珠塔》、《玉蜻蜓》、《描金凤》、《庵堂认母》等。他还喜欢京戏和昆曲,尤其是昆曲,如《牡丹亭》、《游园惊梦》等。小时候高祖何丹书经常带着他去丹桂第一台看戏,何丹书在丹桂第一台也有股份;梅兰芳第一次来上海演出就是在丹桂第-台。祖父每周打两次网球,这是他多年来喜欢的运动,球伴有早年上海体育界的名人黎宝骏、侯大年等。每周三六下午打桥牌,打牌时用英语叫牌出牌。

 

老底片1374#,何联第拍摄的晚辈们夏夜打桥牌。 

 

祖父还喜欢养鸡和种花,他在巨鹿路住宅的四楼平台上搭了一个很大的鸡棚,足足有两间房那样大,饲养了好多国外的良种鸡,如莱亨、绿岛翁等。他用进口的电孵箱来孵小鸡。他最喜欢种杜鹃花、茉莉花、兔子花,还有兰花。他对祖母感情很深,遇上茉莉花开,他会采摘几朵放在床头边的祖母像前。有时高兴,就会把他所喜爱的花放身边一起照像。

 

祖父从年轻时就喜爱摄影,我小时候见过他有两架德国产的135相机。祖父对摄影很有研究。二十年代末,他随《新闻报》同仁赴东北和北平考察,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他都用相机记录在册,这些相片我保留至今。

 

祖父为人保守谨慎,低调节俭,是我最敬重的人。他影响了后来的几代人。如果说何丹书为何氏家族奠定基石,那何联第就是何氏家族继往开来、承上启下的栋樑。

 

祖父的遗墨不多,当年三姑妈患骨结核,于1945年她24岁那年不治身亡,祖父悲痛欲绝,写诗哀悼,《挽传珠,在火葬后》:

是乃世间可怜虫,

十九年病缠魔劫,

哀汝从来未展眉。

原本掌上宝光珠,

一霎时烟消火灭,

教吾那得不伤心。

辛酉年生乙酉年死,

生有命死有方。

于子时来于子时去,

来无声去无踪。